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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中國人民公安出版社 主辦  中國社會主義文藝學會法治文藝中心協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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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醉駝

          來源:《草原》 作者:娜仁高娃

            1

            沙窩地需要一峰醉駝,一峰口吐白沫、眼神發癡、胸腔嚯嚯響的醉駝。然而天氣太暖了,雖然節令相催,催至二九天,可氣溫一直游蕩在-6℃上下,這樣的氣溫是無法勾起、喚醒公駝依熱畢思情欲的。在沙窩地,人們稱發情的公駝為醉駝。

            駝夫達楞泰站在新月形的沙包上,望著駝群,準確地講,是在望著駝群里的公駝依熱畢思。沙包東側有水泡鹽堿地,在令人慵懶的冬陽照射下,那里白亮亮的,駝群就在那附近。早晨達楞泰將駝群趕到這里。挨著鹽堿地有一大片枯死的狼毒草,憑借多年牧駝經驗,達楞泰曉得莖葉含毒的狼毒能催快公駝發情。然而,達楞泰觀察了半日,也沒見公駝依熱畢思嚼一口狼毒草。

            一個到了數九天還不發情的種公駝,與一丘死沙包有什么區別?達楞泰嘟噥著走下沙包,他決定讓依熱畢思離群。這片南北延伸的鹽堿地約有四五里地,東西兩岸沙山對峙,風從北口吹來,吹去表土,裸露出風蝕后的沙磧地,而被吹走的浮土又在南端鼓出連綿沙包。現在是冬季,鹽堿地結了一層薄薄的冰,走在上面,隨著踩步嘎嘣嘎嘣地開裂。天空湛藍,瞅著干冷,達楞泰卻走出一身細汗。

            烏熱烏熱——突然身后傳來一聲聲叫喊。達楞泰駐足,仰起臉逆著光看,在他下來的沙包上,一輪精瘦的影子,被什么揪扯著似的搖晃。達楞泰認出影子是女婿英嘎,見他站住了,英嘎高呼著沖下沙包,很近了,腳底踩空,跌滾到薄冰上,等站起來時,額頭上紫紅一片。達楞泰不吭聲,踅身匆匆走出一些距離后,才放慢速度。英嘎罵罵咧咧地尾過來,他腳上的氈靴陷在爛泥里,每走一步都呼哧呼哧地帶出泥沙。那氈靴是達楞泰的,十多年前便掛到倉屋壁上不穿了,任塵土裹挾得面目全非。如果不是女兒薩格薩找出來,他到老都不會想起自己還有過這么一雙鞋子。他盯著女婿的腳底,長長地噓口氣,說,誰讓你來的?趕緊回去。英嘎不接話,猛地跺腳,沒跺去靴上的泥,卻把兩條赤紅的腳跺出來,氈靴嵌在爛泥里,敞著兩個鼠洞似的口。

            三年前,英嘎醉酒騎摩托車摔下路基,在醫院昏迷四十九天后才醒過來。大家本以為逃過大劫的他經調養、治療后會徹底恢復,誰知到最后身體是痊愈了,人卻變得憨癡。

            見腳下光了,英嘎咯咯笑著,歪身抽出氈靴,啪啪地相互掄著去泥。達楞泰見女婿這模樣,心下不由一陣擰痛。他掏兜掏出一撮駝毛、一個火具,點著駝毛覆到英嘎額上的傷口處。一股難聞的燒焦味嗆得英嘎皺起眼瞼,說,臭,臭,好臭。

            別動。

            臭嘛。

            英嘎躲閃著,丟開氈靴踩進去了,又用力拽腰處箍緊的毛繩,嚷嚷道,好窩火。那繩子指頭粗,駝毛搓擰而成,兩端打了死結。皮襖原先綴有塑料紐扣,英嘎嫌扣扣子太繁瑣,由著性子絞去了,他妻子薩格薩只好拿這當腰帶。

            大冬天的,誰叫你瘋跑的?

            你看,這是什么?

            英嘎說著往懷里一摸,摸出一只活兔來。達楞泰奪過灰兔扔去幾步之外,訓道,抓這做什么?見兔子嗖地逃去了,英嘎嗷嗷叫著追出一段距離停住,回過頭喊,烏熱烏熱——

            喊聲刺耳而悠長,好似要把對達楞泰的憤懣通過呼聲傳遍野地。達楞泰撇嘴一笑,丟下英嘎向駝群走去。

            幾個月前,達楞泰的父親九斤老人叫薩格薩帶著英嘎回娘家。老人一直堅信用“安撫魂靈”的醫術能治愈英嘎。老人的醫術說白了其實就是音樂治療法,每天晚上入睡前,老人拉著四胡給英嘎吟誦《江格爾》。烏熱烏熱是《江格爾》中的魔王比爾曼變成一團火后,他的隨從發出的咒語,咒語的魔力下江格爾夢魘了一樣,動彈不了。

            烏熱烏熱——英嘎高呼著,攤開雙臂,學著鷹飛向駝群。駝群見他叫嚷著靠近了四散而去,母駝毛魯嘎爾駭然地發出叫聲。

            叫什么叫?你看你兒子,除了往皮囊添草還曉得什么?

            達楞泰心下嘟噥著,徑直走到依熱畢思跟前,套了駝繩。依熱畢思周身仍不見發情跡象,它的眼睛亮亮的,像一對兒銅鏡,不見一抹血絲,唇上也干凈,不見一星絲拉的唾沫,身上除了灰塵與毛腥味外,什么氣味都沒有——沒有醉駝該有的氣味。這種氣味的缺失,使達楞泰覺著整個原野地少了幾分寥廓與雄厚。他熟悉那氣味,只有那氣味彌漫于干冷的空氣里,這片人跡罕至的原野地才會有“一口活氣”。

            見主人單單要自己離群,依熱畢思煩躁地晃腦袋,沖著駝群撲騰。達楞泰扯緊駝繩,摘去駝脖彎處幾莖草屑,有些無奈地說,得了,小伙子,忘了自己是公駝了?駝群聚攏著離開鹽堿地,隱進東側沙梁后面。英嘎追著駝群爬上沙梁,又從沙梁上疾跑而來,喘著粗氣鉤住駝脖子說,我要騎。他額上的傷口浸著血水,一側臉沾滿沙粒,瞅著像是在沙包上熟睡過一陣。他仰起臉,擺出一副三十歲男人不該有的撒嬌樣。

            胡咧咧什么,小心它咬破你的腦殼兒。

            英嘎聽了,撲哧一笑,直直地盯著達楞泰,拿手猛地抓下一撮駝毛,說,咬我?哼,我會殺了它。

            不等英嘎反應過來,達楞泰手里的駝繩左右甩著落到英嘎肩頭。達楞泰鐵青著臉,呵斥道,去,走開。英嘎哎喲叫地弓身閃到依熱畢思那邊,說,吃狗屎的吝嗇老頭,誰稀罕你的東西?說完兩腳相互勾著脫去氈靴,赤腳逃去,逃出十余步距離了,又抓把沙子揚撒過來。達楞泰不理會,拎起氈靴扔到枯草上點起火。

            火舌咝咝地吞噬著氈靴,這讓達楞泰突然間想起母駝毛魯嘎爾誕下依熱畢思的午后。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,達楞泰在野地尋見母駝和剛出生的幼駝后,燃了一窩火。也許是猜出如果不是主人及時出現,它的孩子必定熬不住寒冷,母駝毛魯嘎爾一邊舔舐著幼駝,一邊淌淚。

            嚯咦,哭什么?毛魯嘎爾,瞅瞅你兒子的鄂布格(顱頂毛發),多棒,給它起個名字,叫依熱畢思,怎么樣?它將來準是個好公駝——站在干冷的冬季午后,達楞泰仿佛聽到自己曾說過的話。如今,依熱畢思長大了,也成了一峰種公駝,可是它好似從未感覺到自己是一峰種公駝。

            英嘎悄無聲息地折回來,站到一旁,輪換著腿烤火。

            去,趕緊回去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陰著臉說道,英嘎卻沒聽出岳父語調間的不悅,他說,你把我的靴子燒沒了,我怎么走路?我得騎著它回去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憋住胸口處猛然涌上來的火氣,彎腰抄起躥著火舌的氈靴,丟給英嘎。英嘎這才發覺岳父的臉已變成絳紫色了,噤住聲急匆匆離去。

            天黑后,達楞泰才牽著依熱畢思回到家。下午他去了趟駝夫芒萊家,芒萊家的老公駝發醉是發醉了,只是遠沒有往年的氣勢。見他滿眼愁苦相,芒萊勸他,不要著急,要耐心等待,依熱畢思才四歲,頭一回發醉,“醉勁兒”上來得慢。芒萊還說,他當了半輩子駝夫也沒遇到過這種暖乎乎的冬天。

            是啊,太暖了,暖得超乎尋常,仿佛秋季剛收尾,初春便往前跨一大步,焊接過去。

            挨過幾日,芒萊所言的“醉勁兒”在依熱畢思身上依舊毫無征兆。達楞泰將它整天拴在駝樁上,它倒也不驚不乍,一天到晚安靜地臥著,像塊兒巨石。

            2

            烏熱烏熱——英嘎的叫嚷聲,吵醒了達楞泰。達楞泰摸黑披襖走出屋,鍋底似的高空,幽深,星星也是出奇地透亮。東屋那邊傳來嗚呀呀的四胡聲、九斤老人的吟唱聲,以及英嘎的擊掌聲和他發出的烏熱烏熱——

            在達楞泰記憶里《江格爾》大約有六七十段,九斤老人能吟唱十六段。老人給英嘎唱過好幾段,英嘎卻偏愛聽江格爾降服魔王比爾曼的那一段。每當老人試著唱新的,他都會煩躁地拿手捂緊耳朵,并將牙咬得咯咯響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不相信傳說,但此刻他卻希望傳說中的咒語,使西伯利亞的寒風快快降臨至沙窩地——好讓依熱畢思發醉。再過些天,等立春后,依熱畢思還不發情,未來兩年內駝群里便不會有駝羔,就算開春后有五峰母駝下小駝,可還有十多峰母駝空著懷。察嘎萊渾身雪白,它很可能會誕下小白駝;圖來土也是一身金白色,它也可能會誕下小白駝。目前,駝群里有四峰白駝,再有五峰——達楞泰渴望駝群里有九峰白駝,九在他心目中象征著吉祥。

            烏熱烏熱——英嘎念念著走出老人屋,走了幾步,發現黑里一個影,驚得撤去幾步,轉而認出是達楞泰,脫口一句,說,鬼東西。達楞泰沒吱聲,轉身向駝樁走去。

            哎呀,今晚你睡爺爺屋。

            西屋的門嘎吱地拉開又被關掉。

            嘿嘿,是我老婆。

            你老婆又能怎樣?還是我親姐呢。

            一陣砰砰的敲門聲過后,幽暗里傳來男人粗重的低吼聲,達楞泰看見英嘎離開西屋。須臾,東屋的燈滅了。

            依熱畢思見主人過來,大概以為主人會牽它回駝圈,噴著熱氣站直身。達楞泰拿手電筒照照駝眼,那里沒有他期待的紅血絲,而且還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膽怯,這種膽怯源自它對與人類共處的謎一樣的日子的茫然。一峰公駝,無論如何都不該有這種膽怯的。達楞泰有些失望地拍拍駝脖子,折身回屋,囫圇躺到炕頭,沒有蓋棉被,身子卻發沉,像是罩著一層硬殼。得想辦法,不管用什么辦法,一定得叫公駝發醉——只有新生命的降臨才能讓野地活過來——達楞泰暗自念叨著,好似不這么念叨,屋外幽靜的冬夜,會在死一樣的沉寂中永遠凝固不化。

            西屋那邊時不時傳來薩格薩與妹妹米都格的說笑聲。相比薩格薩,達楞泰偏疼米都格,這倒不是因為她是小閨女,而是她的脾性與她母親相似。達楞泰的妻子過世已有六年,六年來達楞泰沒有一刻不曾想起妻子。尤其是心情糟糕時,想得更切。偶爾他也會在心下發牢騷,怨她早早離去,撇下一屋人。一個沒有女主人的家,再怎么拾掇,也缺少幾分柔軟。他也曾想過娶回個女人搭伙過日子,可當真有女人湊到跟前了,他又邁不開腿了。芒萊曾給他介紹過一個年近五十的女人,模樣好,干活精當,可他卻感覺那女人硬邦邦的。有次那女人跟他講,有一年冬天早晨,她從鄰居家扛回混群走失的小羊,等她到家后發現小羊居然在她肩頭凍死了。她說著,笑著,怪自己太馬虎。這件事在達楞泰心頭自行發酵,砌出一堵墻,夯夯實實地攔截住他。

            也不知哪來的一只蛾兒,圍著燈飄浮。起先達楞泰以為是灶口的紙灰,等蛾子落到桌角時他看清了。他發蒙似的盯了半晌,噗地吹口氣,蛾子翻滾著撲騰,一會兒飛起來。飛得很慢很慢,像是睡意昏沉。

            好寧靜的夜,達楞泰記得小時候很多夜晚也是在父親吟唱《江格爾》的聲音中度過的——很久很久以前,眾神崛起的時代,阿爾泰山的南坡,有一個富饒的寶木巴——九斤端坐木凳,持一把四胡,挑一盞油燈,雙眼微閉,誦起《江格爾》。在達楞泰眼里父親垂胸的銀須,像是從父親臉上淌下的一股子水。

            聽懂了嗎?

            每吟誦完一段,九斤老人都會這樣問達楞泰。達楞泰聽得睡眼惺忪,他不是沒聽懂,而是覺得神話與他很遙遠。

            等你長大了,自然就聽懂了。

            過了很久后,達楞泰才明白當初九斤老人為何如此講。他們祖上是衛拉特人,大約在十九世紀末,九斤老人曾祖父舉家從西戈壁遷至沙窩地。據說那時吟誦《江格爾》時用掏卜秀爾(樂器),后來才改為四胡的。達楞泰不會拉四胡,對那仿佛從未開竅。

            胡亂尋思著,達楞泰突然覺得自己與依熱畢思很相似,都喪失了一種呼應來自生活的召喚的能力,一種熱忱,一種旁人都有、唯獨他沒有的勇氣。生活不該是這樣的,可既然不是這樣的,那又是哪樣的?

            翌日一早,達楞泰推開門的瞬間,便看到駝樁旁的依熱畢思仍是安靜地窩著,像是真的變成了一塊兒巨石。

            英嘎見達楞泰走出屋來,氣沖沖地過來說,她笑我是個傻子。他說著回頭指指,米都格站在西屋門口梳頭,見英嘎告狀,她只是笑笑,不做辯解,扭身把腳一抬,抬到窗臺上壓。她身襲一件灰色單衫,腳踩單面舞蹈鞋,完全不把冬季早晨當回事的樣子。

            英嘎身上穿著前一日的皮襖,腳上的鞋倒是他自己的,只是鞋頭磨得泛白。達楞泰嘆口氣,說,天這么暖你還穿皮襖?

            你以為我稀罕?薩格薩非要我穿上,就怕我凍死。

            大清早的說什么胡話?

            英嘎眼見自己討了個沒趣,轉身走到米都格跟前,壓低嗓門重重地說道,哪天我要抽你。米都格聽了,懶懶地放下腿,把另一條腿抬到窗臺上,剛要反駁什么,達楞泰沖她大聲道,米都格,你干嗎老戲耍他?

            誰戲耍他了?誰敢戲耍凹眼鬼?

            米都格拖泥帶水地說著把腿放下,進屋時還故意撞開英嘎。英嘎愣怔片刻,抬腿空踢一腳,嘴里憤憤地說,你等著。這時薩格薩從廚房一手端著油烙餅,一手拎著銅壺奶茶,說,爸、英嘎吃早茶吧。米都格從西屋走出來,見英嘎在原地擋道,索性別過臉,將手里的一摞碗放到頭頂上,踩起舞臺上才有的碎步滑過他身邊。

            五年前,米都格從小城舞蹈學校畢業。這些年來,她一心想著在城里落腳,可一直沒逮著機會。最近她編了一曲頂碗舞,準備參加八省區舞蹈大賽。在她眼里,這片沙窩地除了年復一年地遭受干旱、冰雹、霜凍、沙暴、蟲害外,沒什么特別的。用她的話講,除了科學家、考古學家,沒人會對這里發生興趣。即便那些可愛的駝羔、牛犢,還有黃狐貍惹人稀罕,但比起都市,這里太悄寂了。滿眼盡是風蝕的沙包、沙梁、鹽堿地,還有開不出大花骨朵的灌木叢,就連幾條季節河也是常年的干涸——是徹頭徹尾的墝瘠之地。她可不想把一生大好時光耗在這里。

            等一家人圍坐到餐桌前吃早茶時,達楞泰對著父親九斤老人說,您怎么給他也逮了個活兔兒?

            我屋灶肚里有兩條活蛇,一會兒你放到柴堆下。

            九斤老人不接兒子的話,而是岔開話題說道。

            蛇?哪來的蛇?蛇不都冬眠了嗎?

            米都格詫異地瞪大眼問道。

            早上我準備燒灶時看見的,草龍,不咬人的,我看今年準是個暖冬。

            你還有怕的啊?蛇又不會吃了你。英嘎嚯嚯地笑著說道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白了一眼英嘎,說,你給我閉嘴。

            你倆斗什么嘴?是草龍,你們那么直接,小心被聽到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從一旁插言道。

            天啊,姐,這都什么年代了,你還信這個?蛇又聽不懂人話。米都格說完停頓片刻,繼續道,今后我可不燒爐子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抬眼掃了一眼米都格,那眼神在米都格眼里很嚴厲,她覺得受了委屈,把碗推開,坐到一旁椅子上。

            您說,要不灌酒看看?我記得您曾說過灌酒頂用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向九斤老人問道。

            酒?給誰灌?不會是我吧。

            英嘎剛問完,米都格不由笑得前俯后仰。薩格薩也忍不住笑了,只是她沒笑出聲,低著頭,盡量不讓英嘎瞅見。英嘎舉起碗說,你再笑。碗里的茶潑到桌上,米都格收住笑,帶著愚弄的語氣說,有能耐你就給我扣過來啊。薩格薩匆忙奪去英嘎的碗,說,你倆眼里還有沒有長輩了?

            屋里立刻變得靜悄悄的,好似幾個人都憑空隱去了。許久后,九斤老人說,我那兒有三瓶一九六八年的金駱駝,六十二度的。或許管用,我也是聽老人們講的。說著下地走出去,一會兒進來,手里拎著兩瓶白酒。

            3

            你難道真不覺得委屈了自己?

            米都格眼睛瞅著駝樁那邊,嘴上仔細地問道。她和薩格薩挨肩站在屋前。駝樁旁,達楞泰和英嘎正在給依熱畢思灌酒,空氣里隱隱地漫開酒香。薩格薩聽了不吭聲,把眉頭一皺,好似陽光暈得她睜不開眼。米都格將臉側過來,說,問你話呢?薩格薩搖搖頭,有些漫不經心地,哪來的那么多委屈與不委屈。

            哎呀,我的親姐姐啊,你怎么就養出一肚子綿羊脾氣了?換作別人,早脫身了。

            脫得了人,脫不了命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的這句話噎得米都格半晌對不上話來,心下也涌起悲傷感。見達楞泰和英嘎已將酒灌進駝肚里了,她假裝心不在焉地把話題拋開,說,灌酒有什么用?就算灌醉了,明早酒勁兒一散,還不是照舊?

            九斤老人的話不假,下過兩瓶酒沒一會兒,依熱畢思便有了醉態。它先是叉開四蹄迎風嗅空氣,接著不斷唾唾沫兒,焦躁不安地繞著駝樁兜圈。達楞泰見狀,取走韁繩,任由它向野地撲去。

            到了午后,薩格薩燒熱一鍋油炸過年馓子。她叫英嘎幫他燒灶,她原本想讓米都格打幫手,轉而一想,她估摸又叨叨地勸她一些話,便打消了這念頭。誰知,英嘎得了機會似的跟她叨叨個沒完。

            大雪天,可汗江格爾帶著麾下十二個英雄到山上狩獵。一只受傷的兔鶻落到他肩膀,對他耳語說——英嘎坐在灶口前,抬起頭盯著薩格薩問道,你知道兔鶻說了什么?薩格薩從油鍋撈起馓子,沒聽見似的不應聲。英嘎掐一下薩格薩胳膊,說,你不知道吧?薩格薩用袖口擼擼臉,說,你慢點,火太大了。

            江格爾的神駒阿仁贊懂人語,它撕咬魔王比爾曼的護魂黑馬,黑馬噴出火,阿仁贊沖著它胸口一踢,這時江格爾挺起長戟,嚯嚯地一頓亂砍。

            哎喲,好嗆眼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進來,一邊開窗戶放煙,一邊說道。英嘎不理會米都格,將臉湊近灶口,盯著灶肚里的火,說,比爾曼怒火沖天,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團火,可汗江格爾施展扎德法術,換來大雨冰雹,滅了大火。

            比爾曼斗不過江格爾啊?他不是魔王嗎?米都格用逗樂的腔調問道。

            比爾曼魔王死了,魔兵們見主子死了,齊聲吼魔王的招魂咒。英嘎說著站起,大聲地——烏熱烏熱。

            得得,你到外面烏熱烏熱吧,這里又沒有魔王。米都格說著沖屋外努努嘴,又說,到沙包上去,不一定真的能喚來魔王。

            你就別逗他了,逗急了夜里會哭。等英嘎出去了,薩格薩說道。

            哭什么哭?七尺爺們兒還哭?

            哎,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啊!薩格薩一邊撈起炸熟的馓子,一邊嘆氣道。米都格坐到灶口,往灶口扔進一把柴,說,姐,你干嗎不跟他離婚?難道你一輩子要伺候個傻子?

            哪能呢?說到底我倆還好過那么一陣呢。

            那又怎么樣?你才二十九,這日子還長著哩。我看爺爺準是治不了他的,我早說過,正兒八經的醫院都治不了的病,爺爺拉個四胡就能治好?鬼才信呢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不搭腔,僵住似的站著,鍋里熱氣浸得她臉上亮亮的,還有眼圈里也是泛著光,米都格猜出姐姐在強忍著淚。她沉默片刻說,姐,我叫爸爸把他送回他老家,交給他父母,畢竟是生他養他的父母,沒個推托的理由。

            烏熱烏熱——屋外傳來英嘎的叫聲。

            也許這就是我的命。

            什么命不命的,這人活一回,哪個不是為自己?

            屋外突然響起一陣叮咚,薩格薩丟開手頭的活兒走出屋,米都格呆坐片刻,也尾了過去。

            屋前空地上,英嘎東一腳西一腿地踢騰,嘴上高一聲低一聲地叫著,好似在耍武。一對兒挑水桶東倒西歪,八成是他踢翻的。米都格見九斤老人坐在椅子上曬太陽,走到跟前,說,爺爺,您就不能給他講講別的,老講這個,聽得我膩煩。

            他記不住別的。

            這時英嘎脫去皮襖,光起膀子,彎身抄起一截毛糙趕羊棍來。

            完了完了,他這要抽人嗎?

            去,把四胡拿來。見米都格不挪腳,九斤老人又說,去啊。米都格這才進屋取來四胡。

            一會兒在咿咿呀呀的四胡伴奏下,九斤老人誦起《江格爾》來。

            陽光暖暖的,不遠處一排旱柳上灰雀炸起,旋飛一陣后落下。也不知是從哪里傳來老鴰啼叫聲,那叫聲干硬而短促,好似正在打盹時被什么驚嚇住。

            英嘎左右胡亂地掄著木棍,好似持一柄利劍,正與什么在武斗。米都格向一側移過去,避開英嘎腳底弄起的灰塵。一會兒,英嘎的臉漲得通紅,胸口一起一落,眼睛睜得圓圓的,米都格覺得他的每一根頭發都豎起來了。四胡呀呀地響著,米都格驚奇地發現九斤老人夸張地將四胡的拉桿拉出最大限度。嘎嘣一聲,琴弦斷了,英嘎像是有了感應似的,琴聲一沉寂,撲倒在地上,仰面躺著,眼睛直直地望著高空。米都格走到九斤老人跟前,低聲地問道,爺爺,您沒事吧?九斤老人搖搖頭,盯著英嘎,眼眶里生出一波渾濁的淚來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剛好從野地回來,他看到了這一切。但他一言不發地走來,到跟前了猶豫片刻,對著九斤老人說,這酒灌對了,依熱畢思反應還不小。九斤老人卻不答話,顫巍巍地站起,拎著琴進屋掩住門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見英嘎遲遲不肯起身,走過去踢他的鞋子,說,喂,起來啊。英嘎斜過眼盯著米都格,說,我殺了魔王的護魂馬。米都格鼻腔里哼一聲,拿手扇著塵土,說,給你十條命你也成不了什么英雄。英嘎提高嗓門,說,你不信?我劈斷了比爾曼的長矛。

            一直在一旁安靜地看著英嘎發瘋的薩格薩走過來拎起皮襖,說,快穿上。英嘎歪過臉,神秘兮兮地說,我知道魔王的公主藏在什么地方了。

            快起來。

            英嘎噗突突地唾著唾沫,把臉湊過妻子臉旁,低聲地,我沒撒謊。

            瞅著姊姊給英嘎又是穿衣服,又是穿鞋,米都格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女人再也不是她熟悉的姊姊了。她記得她倆一同在小城讀中學時,每個周末都會從小城回沙窩地。在回家的途中,薩格薩總會跟她講很多話,講畢業后要到更大的城市去讀書,講讀不了大學就學一門手藝,在小城開一家小店,甚至會講因為家里沒男孩,她倆可不能光想著自己,遠嫁他鄉,丟下父母和九斤老人不管。面對滔滔不絕的薩格薩,米都格覺得姊姊雖然才十五六歲,卻儼然是一個懂事的小大人。見她讀書讀不出竅門,勸她早些做準備,溜空學學小三門,好對付將來的高考。那時,她講得頭頭是道,米都格卻聽得云里霧里。后來,就在薩格薩參加高考那年,母親患疾,薩格薩放棄考學回到沙窩地。而這一回,意味著薩格薩從一個滿腦幻想的少女,回到了生活的真實里。尤其是母親過世后,薩格薩自行當起了一家女主人,里里外外照應著,早把少女時期的所有念頭拋到九霄云外。本以為姊姊嫁了人后,會過上稱心生活,誰知,又遇到這么個糟心事。這么想著,米都格心底更是憤恨起英嘎來。

            就在米都格暗自生英嘎的氣時,英嘎在西屋纏住妻子,要她懷上他的孩子。

            你又不是公主,你就是沙窩地的黃頭蜂。英嘎傻笑著,好似他很樂意看到妻子被他逗得生氣的樣子。

            五年前,薩格薩在野地割草時碰見了英嘎。當時英嘎在小鎮倒賣草料,那次是到沙窩地收草。那天裝草時,英嘎掀翻了黃頭蜂窩,惹得一窩黃頭蜂圍攏他。夜里,薩格薩帶他回家,用駝奶消去了他身上的腫。

            黃頭蜂——結婚后英嘎偶爾會這么稱呼她,語氣里滿是憐愛與詼諧。患疾后卻很少提起,現在突然聽到熟悉的稱呼,薩格薩盼他能再說一遍,她直勾勾地盯著英嘎,說,你再說一遍。

            她應該跟著江格爾到美麗富饒的寶木巴,那里是江格爾的故鄉。她應該在那里生活,你說是不是?

            誰呀?

            比爾干的公主啊。

            不稀罕,一個傳說里的公主有什么好說的。你腦子里一天到晚的盡是傳說,煩不煩?

            薩格薩懶懶地說著,推開英嘎。

           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變傻了?

            英嘎赤身坐起,有些氣惱地說道。他額上的傷口褪了腫,覆著一層死皮。而這層不起眼的死皮,在薩格薩眼里不斷延伸,最終掩去他整個軀體。

            吭氣兒啊。

            好了,睡吧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披衣下地坐到爐旁,她在等英嘎入睡。英嘎安靜地坐了一會兒,忽地伸手掐住薩格薩的肩頭,將她拽過去斜在炕沿,說,總有一天,你會給我生小孩的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將眼閉緊,她覺得自己正從一股清靈的水流變成一灘死水,將兩人慢慢地沉到水底。

            4

            早晨,天色剛亮,達楞泰便望見野地那邊滾滾的塵土,他猜出依熱畢思在那里打滾。它終于發醉了,它打滾是為了將身上的氣味留到草木上。那氣味能在方圓五公里范圍內彌漫,母駝嗅到這氣味后會發情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揣著尺長紅綢緞向野地走去,他得給依熱畢思掛上記號,在沙窩地人們撞見掛著紅綢緞的醉駝后會避開。發醉后的公駝雖然很少襲擊人,但也不排除這種可能性。

            老遠能望見駝群在陽坡地聚攏、散開,芒萊正在那里分駝群。前天達楞泰與他已商量好,將毛魯嘎爾等七八峰母駝分到芒萊家駝群里,芒萊也將駝群里的十來峰母駝趕來混群。距駝群半里路位置,依熱畢思不停地來回奔跑著,好似整個野地是它的喜悅之殿。它將下巴貼著地面,像是要吞掉什么。等達楞泰靠近了它,它叉開四蹄站住,脖頸仰得高高的,用一雙發怒、發癡的眼神盯著主人。達楞泰持軟鞭抽它膝蓋,等它臥下后,達楞泰匆匆綴上紅綢緞。

            怎么樣?這么快便生出吉嘎爾(駝耳后下側沁出的黑色液體,也叫寶克)了?見達楞泰觸著駝脖頸處,芒萊大聲地問道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瞅著指尖的液體,說,是啊,這下魔鬼也要發情了。

            扎噠,得給它套上道木格(類似籠頭,以防醉駝張嘴打哈欠時下巴脫臼)。

            芒萊下了駝背,牽著駱駝邊走邊說道。達楞泰拍拍駝脖子,說,去吧,孩子。依熱畢思聽懂了似的站起,嘎吱嘎吱磨牙,胸膛里發出嚯嚯聲響。達楞泰心情舒暢,他坐到沙包上,用一種很欣慰的眼神望著駝群。他已經想象到駝群過千后的景象了——在蒼茫野地間,駝群像一大片火燒云似的移動,那瞬間,所有堅硬的石頭也都會酥軟——猶如九斤老人所言,在野地沒有一塊兒石頭是死的。

            芒萊坐過來,遞根紙煙笑著說,你說魔鬼也發情?你怎么就不學學魔鬼?

            達楞泰聽出芒萊的話外音,他這是在指責達楞泰沒把那女人娶回家。芒萊年輕時想與那女人相好,只是那女人沒看上他。后來也不知怎地,那女人過了五十還單著。

            急什么?等我的駝群過了千再說。達楞泰望著駝群,叭叭地吸煙。

            過千?咱倆家的加起來也不過三百。

            見達楞泰不接話,芒萊繼續說,話跟你講明了啊,當初我對人家只是嘴頭上功夫,手都沒摸過。

            你不是還給人家唱過歌?

            我是唱了,可人家又沒理我。

            那她怎么就單了一輩子?

            很多年前,芒萊給那女人唱的歌一度在沙窩地盛行,達楞泰也會唱——走過野灘地,袖口都是你的淚,走過沙窩地,額頭都是你的淚。其實達楞泰也知道芒萊和那女人什么也沒發生,那會兒大家雖然都年輕,可白天忙著挖水渠,夜里學習紅本本,所有精力都被抽去了,哪有閑情去交相好?那會兒沙窩地人將談戀愛說成交相好,多少年過去了人們依然這么講。

            你說,假如往后年年這么暖,咱還放不放駱駝了?

            當然要放的,你沒聽說那個叫——叫非洲的地方?那里還有單峰駱駝呢。那地方可沒有冬天,那駱駝也沒絕種啊。

            我聽我家二閨女說,假如地球氣溫再升兩三度,好多動物都會滅絕的。

            嗨,你操什么閑心?就算真有那么一天,也輪不到咱。算了,不說沒用的,你家女婿好點沒?

            達楞泰扔去煙蒂,抓過小石頭往地上胡亂畫著,許久后說,真是苦了我家大閨女。

            我跟你講啊,這夫妻啊,情歸情,恩歸恩,可命是各自的,再挺個一兩年看看,若不成,你把閨女接回來,咱孩子還小著呢,總不能這么干耗下去吧?

            芒萊的一席話,燙得達楞泰心里軟軟的。

            孩子母親若還在,興許我倆還能商量出個一二來,可是,哎,我家一屋老少幾人,好像都被各自的事兒困住了。小閨女也是,天天嚷嚷著要留在城里,可折騰了五六年終究沒個著落。老父親更是,眼瞅著治不了孩子的病,心里苦著,話也不怎么講了。

            嗨,九斤老人這兒你就甭分心,我聽說,遇上真正會吟誦《江格爾》的人,醉駝也會跪倒呢,咱再等等看看,說不定老人真能治好他呢。

            臘月二十一這天午后,薩格薩到野地趕牛群,到了半路又急匆匆折回來,她告訴達楞泰,說,在鹽堿地南口依熱畢思與芒萊家的老公駝在打架。達楞泰抄起皮鞭便往鹽堿地趕,到了鹽堿地北口,老遠望見灰蒙的地平線上,一滾滾灰塵騰起散開。到了跟前,發現老公駝臉上盡是血水,依熱畢思臉上也是浸得紅紅的。達楞泰對住依熱畢思臉抽鞭,依熱畢思躲閃著后撤。本以為老公駝會借著這空當離去,誰知老公駝從一旁猛地一沖,沒能撞倒依熱畢思,自己卻翻了跟頭。不等老公駝站穩,依熱畢思咬住老公駝的臉,用身子扛倒老公駝。

            夜里,老公駝死掉了。它的眼睛被咬壞了,還有鼻梁和下巴也都被咬碎了。

            正月月杪,本應散了醉勁兒的依熱畢思仍發醉著。尤其是在夜間,它不停地來回奔走,像是在尋覓對手,又像是在逃離什么。有天早晨達楞泰驚奇地看到,依熱畢思身上裹著一層冰霜,它變成一個銀白的、噴著寒氣的怪物。又過幾日,眼瞅著就要到鄂爾多斯歷五月十三了,依熱畢思的醉勁兒還沒退去。達楞泰心底發慌,依熱畢思的雙峰早已塌下來了,脖頸處的毛也掉去不少,再這么不吃不喝下去,它是熬不過春季糟糕的天氣的。這幾天又是連日的沙塵,五月六日早晨還降了霜,放眼望去整個沙窩地泛著干硬的青光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將依熱畢思拴到駝樁上,依熱畢思卻發瘋似的撲騰。達楞泰擔心依熱畢思傷著脖子,只好作罷。

            初七這天上午,米都格和薩格薩到野地里拾柴。兩人忙著干活,誰也沒注意到依熱畢思早已發現了她倆,正沖著她倆過來。

            姐,你看,你快看啊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站到土墩上驚慌地喊道。

            哦,老天,快。

            兩人一路疾跑著爬上一人高土墩。

            快趴下。

            萬一它撞倒土墩怎么辦?看那嘴,好大,咱爸怎么就不給它套上道木格?

            土墩高是高,可很窄,等兩人并肩趴下了,幾乎沒了空余的地方。米都格嚇得臉色煞白,她緊貼著薩格薩,壓低嗓門說,姐,它會不會撞倒土墩?

            噓,不會的。

            一陣呼哧呼哧的聲響,以及很清晰的磨牙聲。薩格薩用余光看到依熱畢思挨住土墩,仰起脖子,有些驚訝又有些惘然地盯著她倆。它前胸的毛發上墜滿草屑,嘴里噴吐著白沫。

            它會不會咬我啊?

            米都格帶著哭腔問道。

            噓,不要盯著它的眼睛看。

            也許是認出主人了,或者覺得很無趣,依熱畢思繞著土墩走了幾圈,離去了。等依熱畢思的身影消失在不遠的沙包后,米都格坐起身,沉默片刻,突然哇地哭出聲。

            噓,小聲點。

            什么故鄉是最美的,盡是哄人。

            見米都格越哭越傷心的樣子,薩格薩說,你這是哭我呢,還是哭自己?

            我就是哭你,真該叫它咬他一口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取下圍巾擦去米都格的淚,用一種非常冷靜的語調說,你今后嫁人可一定要看脾性,不要嫁任性的人,你姐夫也是,由著性子慣了,叫他不要醉酒胡來,不聽話,惹出事了,自己又擔不起。

            你說,你是不是想跟他生孩子?米都格仰起臉,雖然眼睛里還閃著淚花,可眼神卻沒有絲毫柔和的光。薩格薩一愣,扭身下了土墩。

            我告訴你,他現在可不是什么爺們兒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頭也不回疾走過去,一會兒捆好柴,也不等米都格過來徑自離去。

            你不能丟下我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尖叫道,然而薩格薩卻沒聽見似的越走越快。

            5

            您說,給它灌什么好?煮鍋甘草水試試?

            達楞泰站在床后,透過窗戶玻璃望著向著野地逃去的依熱畢思問道。

            由它吧。

            九斤老人說道。英嘎坐在老人一側,他前面的桌上放著幾片野鷹的羽毛,他要老人將羽毛插到帽檐上。那羽毛是他從野地找來的。近些天來,老人已經不給英嘎吟誦《江格爾》了,這倒不是英嘎不想聽了,而是他自己也背會了老人講的那段。

            這么下去會耽誤祭祀的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指的是五月十三的公駝祭。

            耽誤不了,到了那天,該做什么做什么。

            九斤老人說著,將插好羽毛的帽子戴到英嘎腦袋上。一頂舊的兔皮雙耳帽,插上五片鷹毛后,仿佛成了一頂土皇冠。就在英嘎為自己的土皇冠心里美滋滋的時候,西屋里薩格薩與米都格發生了姊妹倆從未有過的爭吵。

            明天你就跟我走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搖搖頭,來回踱著步,好似這么踱來踱去能把腹內的小生命踱去十萬八千里之外,好讓她身心凈脫。

            你犯什么糊涂?等孩子生下來,你算是被他攥住了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將“攥”字拖得很長,像是要拖出針腳扎到姊姊的心頭,好讓她明白,很多個拖泥帶水的無望之日在候著她。薩格薩猛地站住,臉色沉下來,反問道,那又怎樣?天底下誰的日子是順順暢暢的?

            姐,你非要我把話說得透你才能明白?萬一呢?

            什么?

            萬一生下的孩子也是個傻子?

            這下薩格薩的臉色變得暗黃,人也搖晃著,像是從墻頭舊年畫上撕下來的紙片。她坐到椅子上,用手掌遮去半張臉,忍著號啕大哭。

            這事早晚得解決,城里有瘋人院,應該把他送過去。還有你——米都格轉過身,非常冷靜地說,你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。

            這些天來,米都格思來想去,暗自決定,一定要說服家人,給英嘎找個地方。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嗎?何苦一家人各自吞著苦水把日子過成七零八落的?然而令米都格出乎意外的是,薩格薩懷上了孩子。這讓米都格感覺自己當頭挨了一悶棍,她一邊心疼薩格薩,一邊又恨她將自己往死胡同里推。她勸薩格薩把孩子做了,薩格薩卻駁她一句,那可是生命,又不是一塊石頭。米都格從姊姊話語間聽出,無論她怎么勸,薩格薩都是不會聽勸的。于是,她變了法子,用“萬一孩子也是傻子”來嚇唬她。很顯然,薩格薩從未想過這個,一聽米都格這么講,她心里也擔憂起來。

            獅子怎么可能怕黃羊?放馬過來吧,我,米爾曼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
            英嘎雙手叉腰站在屋前,瞪圓了眼睛,大聲地說道。米都格透過玻璃瞅著英嘎,說,你看,你那鼻涕滿臉的英雄成魔王了。

            不要說了。

            薩格薩語調間滿是哀求,她抓著臉,仿佛米都格的話正在她身上拉藤、開花,結出一顆苦果,要她啃下去。

            嗚嗚嗚——英嘎竟然吹著海螺。

            再鬧下去,人們還以為咱家鬧鬼了。

            說完米都格憤憤地走出屋,沖著英嘎,喂,你犯什么神經?這兒又不是喇嘛廟,吹什么海螺?

            達楞泰和九斤老人早已站在那里,駭然地說不出話來。看得出,英嘎發癲的樣子已超出他們的想象。海螺原先放在壁龕里,因為是祖上傳來的,除了九斤老人,家里誰都不會去碰。英嘎見米都格要搶走海螺,閃身爬到倉屋屋頂,扯開嗓門——美麗的花宮,哦,在我那美麗的花宮,我養了九頭蛇,我要它們噴火,燒毀整個宇宙。

            英嘎將眼睛睜圓,直直地盯著眼前的幾人,那眼神硬要將自己魁梧起來。

            扎噠,這可是請神沒請來,請來了野鬼,怪不得沙窩地氣候走了樣,多半是他鬧的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明明是講給父親和祖父聽的,眼睛卻不看他二人,直勾勾地盯著高處的英嘎,干瘦的身子因氣惱僵在那里,半晌挪不開步。

            英嘎一會兒吹海螺,一會兒胡言亂語,完全將自己浸在旁人看不見的混沌中。也不知薩格薩什么時候出來的,只見她倚著窗臺,哭得臉都開始發腫了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額頭沁出汗粒,但他顧不得自己,大聲地——嚯咦,英嘎,下來,快下來。

            這孩子,性子越來越野了。

            九斤老人低聲說道。米都格走到祖父跟前,說,爺爺,不怪您沒給他治好,他這純屬蹬鼻子上臉,我看他早就沒事了,成心在咱家裝瘋賣傻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說著也不等九斤老人應聲,從窗臺抄起軟鞭說,爸,抽他。達楞泰接過軟鞭猶豫著,英嘎見狀跳下倉屋沖著野地逃去。逃出一些距離,站住,又在那里吹海螺。海螺低沉的轟鳴聲悠悠地滑過近處的駝圈、柴垛、旱柳,滑向遠處的沙包、沙梁,以及更遠的泛著灰白光的天際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閉上眼,讓陽光直射到臉上,她本以為自己會傷心地哭起來,可是腦海里卻浮蕩起各種天氣景象來——墜灰片的黃風、龍卷風,令人煩躁的干熱風,燒駝掌的火燎風,令人驚恐的黑霜、白霜,還有冬雪,以及彌空蔽日的蝗蝻,熱冰雹、冷冰雹——這些都是沙窩地曾經經歷過的,并正在經歷的磨難。

            熱乎乎的,不知是風隱去了刺骨的干冷,還是陽光灑下煙霧似的熱浪,或者果真是英嘎嘴里的九條蛇從某個角落噴出了火舌,空氣倏忽間變得很熱。

            許久后,米都格對著達楞泰說,爸,車鑰匙呢?

            達楞泰有輛灰色二手皮卡車,前幾年從小鎮買來的。除了收秋時拉草外幾乎不用,英嘎來了后他將車鎖進草棚,他擔心英嘎纏住要開。

            做什么?

            送他去瘋人院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的話剛結束,東屋門砰一聲響,達楞泰回頭看,只見九斤老人進了東屋,把門掩緊。

            你們就知道由著他。

            米都格帶著哭腔說完,折身進西屋,也將門砰地閉了。

            一會兒又出來,捉住薩格薩的腕子,轉身進屋去。達楞泰僵在那里,半天一動不動,仿佛從未遇到過如此棘手的事。

            6

            誰都猜不出,當英嘎突然發現依熱畢思從高處俯瞰著自己時,他心里的反應。丟開岳父一家老少后,他到了野地,只管吹著海螺,他是完全不會想到海螺聲會招惹來依熱畢思。依熱畢思立在鹽堿地東側沙包上,安靜地望著沙灣里的人影。按它發狂那勁兒,它本該直魯魯地沖下沙包,撲向英嘎。然而,也許是海螺聲使它感到不祥,或者膽怯,它立在高處,好似一只禿鷲正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獵物。很快,英嘎看到依熱畢思了,他愣怔片刻,匆匆向四下掃視一圈,向后蹭了蹭,發現依熱畢思見他挪腳,也順著沙包下來。英嘎停住,吹了幾下海螺,依熱畢思站住了。英嘎向后撤出些距離,他眼里滿是驚慌,好似一下子明白了在空曠的野地自己孑然一身。鹽堿地覆著的一層薄冰不見了,地表上盡是青灰色堿末兒,看著硬撅撅的,踩下去卻能陷個一拃深。

            風嗖嗖地吹過,英嘎忽然覺得身后什么在搖晃,他猛地轉身,沒看見什么,他這才緩過神來,原來是帽上的羽毛隨風抖動。他揪下帽子扔過去,也許是他這動作在依熱畢思眼里充滿了挑釁,它徑直走過來。英嘎轉身撒腿就逃,然而,鞋子被爛泥裹出一坨沙土,叫他無法快速逃走。他深一腳淺一腳地逃去,依熱畢思發出低沉的嚯嚯聲靠近來,壓低脖頸,咬起帽子,亂晃一陣后甩出去。這當兒英嘎已經到了鹽堿地北口,見英嘎的身影越走越遠了,依熱畢思先是茫然地盯著英嘎,忽地撒開四蹄繼續猛追。然而,好多天沒吃沒喝的它,顯然早已筋疲力盡,加上爛泥纏腳,它的速度很慢。逃出鹽堿地,英嘎回頭望見依熱畢思在爛泥里撲騰著,他像是忘記了剛才一路疾跑是為了什么,竟然站在那里,揮著胳膊,大聲地嗷嗷叫。這時依熱畢思剛好撲倒在爛泥上,英嘎見了,狂笑起來,嘴上說,該死的畜生,追啊,你追啊。

            依熱畢思搖晃著站直身,牙磨得咯咯響著,再次向前撲去。英嘎扭身逃去,然而,就在他剛要繞過一丘小沙包時,依熱畢思卻神出鬼沒般地擋住了他的路。其實這倒不是依熱畢思多么厲害,而是英嘎在慌亂逃跑中暈了方向。

            英嘎腳底生根似的站著,剛才還因為疾跑而變紅的臉,此刻蛻變成一張絳土色,雙手無力地垂下,用指頭厾一下便倒下去的樣子。依熱畢思仰起脖子,猛力地晃動著,口腔里噴出的唾沫在半空里絲絲拉拉地飄舞,它脖頸上的泥沙撲簌簌地落到英嘎身上、臉上。

            烏熱烏熱,英嘎閉緊眼大聲地吼出,接著忽然吟誦起《江格爾》來——在那眾神匯聚的寶木巴之境遇,無冬無夏,四季如春,萬年盛世,那里是王者江格爾的故土,可汗江格爾是塔黑勒朱拉汗的后裔,唐蘇克本巴汗的嫡孫,烏仲阿拉德爾汗的孤兒,美麗寶木巴沒有恐怖的死亡,只有永恒的生命——

            英嘎的吟誦聲談不上抑揚頓挫,但有種蒼涼與悠長,仿佛不是一個年輕人在吟誦,而是一個年邁的老人,用沙啞的嗓音在某個山頂,或者在渺無人煙的野地上緩緩地吟唱。他不需要聽眾,他也不是給某一個人在吟唱,而是給眼前的山野、戈壁或者是遼闊無邊的蒼穹。

            許久許久后,英嘎吟誦完他從九斤老人那里學會的所有唱詞后,慢慢地睜開眼。這時,他驚奇地看到,依熱畢思弓身撲在他跟前,下巴著地,看著像是在給他磕頭。它的脖子伸得長長的,仿佛在那里睡著了。

            五月十三那天,達楞泰將依熱畢思的首骨放到特姆爾敖包頂上。每當公駝死了,沙窩地牧駝人都會將公駝首骨放到特姆爾敖包上,算是一種祭奠。

            爸,您說,假如來年還是個暖冬的話怎么辦?

            回來路上,英嘎把著方向盤,向坐在一旁的岳父達楞泰問道。

            能怎么辦?

            我的意思是,假如還是個暖冬,咱就不要給公駝灌酒了。

            噢。

            達楞泰應了一聲,將臉別過去望著野地。他癡癡地望著,好似頭一回如此專注地望著這片人煙稀少的沙窩地。前幾日,他與父親九斤老人問英嘎的病怎么就突然變好了時,老人卻答非所問地說,你到野地走走,多走走,自然就明白了。

            眼下, 野地荒蕪,雖然已立春,放眼望去,一片荒涼。

            究竟發生了什么?達楞泰暗自問道。
           

            作者簡介:娜仁高娃,蒙古族,魯迅文學院首屆公安作家班學員。2008年開始蒙漢雙語創作,作品散見《中國作家》《民族文學》《草原》《鄂爾多斯》《湘江文藝》《潮洛蒙》等刊物。短篇小說《熱戀中的巴岱》《醉陽》入選中國小說學會評選的“2016年度小說排行榜”,并榮獲第十二屆內蒙古文學創作“索龍嘎”獎,短篇小說集《七角羊》入選《2019年度少數民族文學之星》叢書。

      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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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責任編輯:方莊   
      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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